当天中午,本来还有两个吊瓶需要打的程枝沛,烧还没完全退下去,就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负责她的医生十分诧异,“按照您目前这种病情,您应该再住院一段时间,最起码得等您能够正常开口说话之后,才能办理出院手续。”
又问她,“出院之后,您有家人照顾您吗?之前跟您一同住院,被安排在住院部二号楼的那位荣总,是您什么人?他方便照顾您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医生长吁短叹,又说她目前身体状况不太稳定,又说她不注意保护自己身体,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。但看她态度实在坚决,也只好放她走了。
她并没有拿很多东西,出院时也只是拎了一个包,里面装了一些洗漱用具。
走到医院门口时打了一辆车,司机问她去哪里,她想了想,在手机上打下了恒裕的地址。
虽然知道不可能,但她还是赶回恒裕,拿钥匙开了赵峰的办公室,仔细翻找了一通。
除了保险箱不知道密码打不开,其他能找的地方她都找遍了,没有见到公章。
她站在柜子前苦思冥想,想了半天赵峰平时的交际往来,脑海里突然间想起一个人。
是她参加同学聚会时,和赵峰一起公开露面的那个女人。
或许那个女人能知道赵峰的去向。
那个女人一直以为程枝沛是破坏她与赵峰感情的第三者,这样贸然去找她,她当然不会告诉。程枝沛又想了想,决定先去找另一个人。
同学聚会的发起者,看到她认了半天,又滔滔不绝交谈了半天的那位热心老同学,名叫李智,目前就职于一家医药企业,是一位小有成就的中层经理。
她过去找李智时是中午休息时间,两人约在医药企业附近的一家西餐厅,她先到了大约有十分钟,十分钟后,李智才推开门进来。
先在餐厅巡视了一圈,看到她坐在窗口附近,李智先热情地摆了摆手,落座时松了松领带,又开了个玩笑,“程大总裁怎么有空来找我?”
还没等她回答,他又摆了摆手,“让我想想……”他笑嘻嘻地问,“是不是好事将近,要给我送喜帖呀?”
说完才想起来上回同学聚会时的尴尬情形,可惜话已经说出口,他呃呃了半天,实在是找不到好的借口。小心翼翼觑了觑她的脸色,见她并没有生气迹象,才又笑呵呵地说,“嗨呀,劈腿不算什么,想当年我第二任女友……”
连忙打断他回忆过去的行为,她急急在手机上打下字,“虽然不是送喜帖,但我今天找你这件事,还是和赵峰有关。”
李智脸上表情也严肃起来,“赵峰怎么了?”
听她用手机备忘录说明了目前情况,李智思索了一阵,说,“你说的那个女人我认识,她是李亿未婚妻李兰雅的远房表妹,名叫李兰兰。据说他俩是在李亿举办的一次聚会上认识的。”
“李兰兰目前没有工作,具体去哪里找她我也不太清楚,估计是定江盛海?或者星期八这种娱乐场所?”
事情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李亿这边。
接下来的事情也不方便让李智帮她,她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。和李智吃完一顿午饭之后,她坐公交车又来到了李亿的公司楼下。
心里面作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,在去找李亿和不去找李亿中间纠结了好久,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出来,杰达的大门开了,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朝她走过来,并开口问道,“请问是程枝沛程总吗?”
男人微微一笑,“我是李总的秘书,李总请您进去详谈。”
在秘书的陪同下坐电梯上了六楼,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左转,为她开了办公室的门后,秘书便离开了。
李亿背对着她站在窗前,听到关门声也不转身,只开口说道,“程总,没想到你也有上门来求我的这一天。”
听到他说这句话,她才确定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设下的一个圈套,心中只觉得无比的愤怒。
她用手机打字,再转换成语音,“我以为你在策划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。”
李亿这才转过身,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,“NONONO。”
他摇了摇头,“在我心里,这时候你正站在荣问邯面前,请求他的援助呢。”
提及荣问邯,她的内心微微刺痛了一下。
但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仍旧是冷冰冰的样子,“李总还是收起你的创作欲吧,幻想人物情节时,总该和现实作下区分才好。”
李亿呵呵笑着,“程枝沛,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吗?因为你乖乖选择我做你的靠山只是时间早晚问题,我从大学就一直在等,不在乎你浪费几分几秒逞一时口舌之快。”
“程枝沛,你不是想要恒裕的公章吗?我可以告诉你赵峰在哪里,甚至于我都可以帮你把公章抢过来,但是我要什么你知道吗?”
她看着他,并没说话。
“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,目前只想起来一个。程枝沛,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?你答应今晚陪我出席一个聚会,我告诉你赵峰目前去向,你觉得这笔交易怎么样?划算吗?”
她一脸漠然地看着他,点了点头,“划算,公章比赵峰值钱多了。”
李亿继续笑着,“上次我说想要让你看清楚荣问邯的真面目,可惜没成,这回机会来了,程总你可一定要把握住。”
李亿口中所谓的“机会”,指的是杰达与西北制药的庆功宴。
李亿帮李兰雅处理了一些事情,作为回报,李兰雅促成了杰达与西北制药的一笔合同。本来这场庆功宴和荣问邯并没有任何关系。
但李亿为了讨李兰雅喜欢,以扩充人脉为理由,又借此机会邀请了许多杰达与西北制药曾经的合作伙伴。
其中就包括廷明的荣问邯。
庆功宴设在浊醪妙理。
走过一座弯弯拱桥,踏过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,穿过一片葱葱柳林,在溪水流淌声中,她拨开玉石缀联的帘子,站立在一扇雕花屏风的一侧。
李亿还有事,他俩在门口分开,走前他还特别强调,她一定要在这里等着他,“否则赵峰的去向程总还是劳烦别人吧。”
她只能自己一个人,无聊地站在这里。
屏风旁侧则是热闹喧嚣的另一个世界。
古典音乐自拨针下缓缓流淌,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以及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无限交织,在一片嘈杂声中,她突然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。
“听说荣总前段时间住了院,现在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?”
“受了一点小伤而已。”
女人娇笑着,“听说事发现场程家那位也在,荣总,都说最近您和那位程家小姐来往比较密切,怎么?难道是爱上她了?”
她的手指不由得慢慢攥紧。
在意识到自己对荣问邯不一样的心思之后,她有点抗拒这样的场合。
她发现自己既害怕听到他不留情面的答复,又没办法拒绝知晓当他人在场时,他对自己的评价。
先听到他一声低低的轻笑,而后是他漫不经心的应答,“下次我被人砸伤的时候换你在场,看我会不会坠入爱河。”
“荣总可真会开玩笑。”
“我还有点事,就先失陪了。”
她的脸颊忽然间冷到有些僵硬了。
脚步声渐远,仍留在原地的女人长吁短叹,“真没想到李亿能请得动这尊大佛,不过也难怪……”
有人问她,“怎么?荣总很少参加这种场合的聚会吗?”
“你不知道吗?其实今天本来是李亿的杰达和西北制药签订合同的庆功宴,算来算去都是他们李家的家宴,不过是右手钱倒到左手而已。”
“那怎么……”
“听说李亿的未婚妻李兰雅喜欢荣问邯,李亿为了得到李家那点钱,当然要投其所好拼命讨好他这位大小姐了。”
“那刚才你不还说荣问邯很难请动吗?”
“西北制药的李总三番五次给荣问邯塞女人,荣问邯至今还没和李总彻底撕破脸皮,你猜这是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李总手里头那块东城的地。”
“难不成那块地很值钱?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……”
“哎呀呀,我不知道,你快说呀!”
女人顿了顿,语气变得高深莫测起来,“你知道圈里人为什么对荣问邯一直抱着一种很微妙的态度吗?”
“因为他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?”
“对,荣问邯原本就是普通家庭,很多年前他父母因为出车祸死了,之后他才开始创业发家的。”
“这件事和李总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吗。”
“听说……我也只是听说……”女人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,“荣问邯他父母那场车祸,是人为造成的,并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。”
“你意思是有人故意开车想要杀死他父母?是谁?他的仇家吗?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,我也只是听说而已……”女人顿了顿,又说,“听人说,李总手里那块地,和荣问邯他父母的死有点关系。”
“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她完全听不下去了。
明明是别人的家务事,明明被旁人毫无顾忌讨论的是对自己态度忽冷忽热,脾气秉性极为恶劣的荣问邯,但当她从第三人口中得知了他的过往经历后,她的内心不可抑制地掀起一阵滔天巨浪。
当时她与他签订合同时,他直言不讳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,这件东西是涉及到他父母当年的那场车祸吗?
如果是的话,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?
难道他是想要借她来获得西北制药的那块地吗?
原来自己,只是他想要利用的工具吗?
她抓着桌子边缘的手指不住地收紧,几乎到了指节泛白的程度。旁边果盘里摆放的叉子深深扎进她的掌心里,她却浑然不觉,直到手腕感觉到了一阵温热的触感。
她蓦地偏过头。
荣问邯站在她面前,高大的影子完全将她笼罩住。
他垂着眼,眉毛微微皱起,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拿着叉子顺势往外拔。
叉子的一小截尖端扎进她的掌心,被拔出时带了点血丝,他抽了一张纸巾,按住她的掌心,同时抬起头,面色沉沉地看着她,说话时声音带了点怒气:
“荣小姐声带有问题,难道触感现在也有了问题?针扎到手上不知道痛的吗?”
“为什么不听医生的话,在医院好好修养?一个公章对你来说,难道比你的身体健康还要重要吗?”
公章事关她父母操劳半辈子的心血,当然十分重要。并且她出不出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,难道不是他指使舒秘书在她生病时率先发难的吗?
如果她现在可以说话,她真的很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,为什么一时对她照顾有加,一时又和她针锋相对。
但她现在说不了话。
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出自己想要与他决裂的心思,她便在行动上,身体力行地向他宣告自己的意图。
她默不作声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,同时往后退了几步,和他保持了礼貌的社交距离。
并且冷冰冰地看着他。
看到她的一系列动作,他将手中纸巾揉成团,偏过脸,随意扔进一边的垃圾桶中,再抬眼时,唇角边勾出一点嘲讽笑意。
他的眼神朝她身后看了看,没什么感情地开了口。
“小李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