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和你一样,付出了某些代价才能得以在这里。”燕羽按住罗於逢手的同时,一股清凉的溪流般感觉从她的手上传来,将罗於逢还剩余的伤痛逐渐抚平。
“你……也是从海来的吗?”提起海,罗於逢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,对于外界的异族十分憎恶的迷海在他看来,却是年幼的自己见过的最美的风景。
“不,我没有从迷海而来,也没有遇到摆渡人。我从青雁山来,也是到来的那一年,我的恩人带我结识了你的父母。”
“你进来时,有人问过你奇怪的问题吗?”罗於逢对素有恶山之名的青雁山并不悉知。
“有,那时候我没看到人,而是忽然间听到了声音。先说说看,你付出了什么代价?是不是和江舍认为你是人这件事有关?”能留在这里的前提,燕羽和罗於逢二人彼此悉知,所以燕羽先问他。
罗於逢瞥了眼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的江舍,攥着手边锦被上的云,踌躇片刻,点头,“摆渡人收走了我作为妖的寿命,我……虽会保留妖身,但我也会和人类一样长大,变老,寿命也与人类无异。”
燕羽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他:“喂你、你疯了?那么漫长的寿命,你为什么要放弃?”
“因为我在族人眼里,是个不详的存在,我被遗弃、驱逐,直到遇见了跟随异族出漓洲之域的父亲和母亲,被他们所救……后来还经历了一些事……让年幼的我想着,妖和人类,又有什么区别呢?母亲和父亲带我从海而来,遇到摆渡人时,摆渡人认为对年幼的孩子对重要之物认知尚浅,所以问了我想要什么。”
“我的答案是,想成为人类,所以摆渡人收走了我作为妖的寿命,以及大部分妖的力量,作为我能够进入漓洲之域的代价。”直到现在,罗於逢仍不为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。
尽管不知抉择是对是错,面前的少年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,嘴角挂着一丝淡笑,仍不后悔那日的决定。
江舍喝了杯茶,全神贯注听二人对话。
“……”燕羽哑然,所有的震撼,不解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。
“你的呢?你说你听到了声音,那个声音说了什么。”
“它说,这里可以收留我,只要付出代价。但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……就连它在挑选我的代价时也感到为难。”燕羽回忆道。
其实那个声音还说了一句令她不解的话。
那个声音说:你身上的力量是命运赠与你的礼物,这也因此让你能够与我直接对话。
那个声音是谁?到底从何处而来?它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这么些年,她仍然想不明白,也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声音。
那个听起来虚渺而又浩大的声音。
“怎么可能,你这治疗的能力,而且你是异族,寿命也很长……”罗於逢不信。
“哦,大概是因为那我时候想死,却因为自己的能力死不掉吧,愈合的速度比受伤的速度还快。那时候的我十分痛恨这个力量,它曾给我带来许多痛苦,寿命和力量,都是我不想要的东西。所以它没法将这个作为我留在这里的代价。”燕羽一副轻描淡写语气背后是怎样的痛苦,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。
罗於逢和江舍闻言骇然,二人都没想到她会有这般压抑的回忆,她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?
“那你的代价究竟……!”
“我最后说,我痛恨这样的命运,问它可不可以拿走现在压在我身上的命运——然后它同意了,收走了我身上原有的命运,代价是——我来到这里的百年以内,我要承担他人的命运。”
“承担他人的命运……?!这样太荒谬了!”不止是罗於逢,连一旁的江舍都忍不住出声,这简直闻所未闻!
“谁知道呢,不过百年之后我就自由啦,而且能够留在这里,比我原来待的地方好太多了。我还是很满意的。”燕羽笑了笑,眼底尽是对当下的满足。
留在这里后,让本无所求的她变得贪心了,想要守住这一切童年不曾得到过的美好。
罗於逢发出疑惑:“那你要承担谁的命运?”
燕羽摇头,摊手道:“不知道呢~”那个声音说,她若改变谁的命运,她就要承担那个人的命运,但目前为止,她有改变谁的命运吗?
她只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。
“真是闻所未闻……”罗於逢忍不住再次发出感慨道。
“那你今天就算是听闻了!”说出心里长久以来隐埋的事情,燕羽似乎心情很不错。
“对了,洛姑娘她没事吧?”想起自己将危险引到洛曳身边,罗於逢很自责。
“姑娘没事,我送她回去休息了。”江舍答道。
“对不起,我当时只想着去找你,没想到会直接遇到洛姑娘,还令她陷入危险之中……”罗於逢对于此事很是介怀,深感自责。
燕羽安慰道:“总归姑娘平安无事,这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江舍也点头,谁能想到丙辛会叛变呢?而且竟然还和匿光搅合在一块。
天知道当他看那枚暗器朝着洛曳掷去时,那一瞬,他整个心都被揪紧了,若不是於逢在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我怎么会怪你,若不是,中了暗器的恐怕就是姑娘了。”匿光狠辣的行事风格疏居上下都有所听闻,江舍更不会因此怪罪罗於逢。
燕羽莞尔一笑:“幸亏中招的是你,这个毒对于身体强悍的妖而言,毒性会被压制住,但用在人类身上可是撑不到一刻的,除非是那种专门训练出来拥有耐毒体质的人才有活路,你主要还是旧伤复发的原因才昏迷,总之,多谢你了!我听说妖都有本体诶,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本体吗?”
罗於逢果断扭头拒绝:“我不要。”
“真可惜,那能说说你是什么妖吗?总归我这个异族的身份想藏也藏不住,不说你也知道,整个九晔,仅我一人。”燕羽唉了一声,继续给他治疗。
“狼。”罗於逢只说出自己是什么妖,对于燕羽后面的要求,十分拒绝。
“狼?狼也有很多种呢……”燕羽撑着脸,兴致勃勃地望着欲言又止的罗於逢。
“你就别捉弄他了,你不也能猜到吗?他适应人类身份的时间很短,很多事情都在慢慢学,你可不要像他师父一样。”一旁的江舍没好气道。
“哎呀哎呀,这种我还是第一次见嘛…….”
解开自己心中对罗於逢的疑惑后,燕羽朝江舍招手,示意他过来,同时开始阐明自己的目的:“我这里有件事要找你们商量,在此之前——”
只见燕羽从自己的手镯里取出一张透明似水晶一般无弦之弓,拉着并不存在的弦朝地上射了一箭。
江舍歪头莫名奇妙地望着燕羽的举动,没有任何感觉,心想她在干嘛。
但罗於逢却有一种被抑制住的感觉,有些难受,他瞪大了眼紧紧盯着燕羽手中的弓:“这是!”斩魔刀……!
“师姐你这弓晶莹剔透这么好看,怎么没有弦?你在虚空打靶吗?”擅长射击的江舍被燕羽手中的弓吸引住,伸手过去从燕羽手里拿过来仔细掂量。
冰冰凉凉的,手感还挺不错,好看是好看,怎么没有弦呢?
江舍全然没有注意到罗於逢和燕羽错愕的神情。
燕羽脑子有片刻的呆滞。
他,他竟然也拿得动弓?
算上江舍,这把弓已经有四个人能用了……
罗於逢更是迷惑地啊了一声:斩魔刀认主,为什么他拿得起来?
燕羽恢复了正常的表情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愕只是错觉,神色一变,严肃道:“……让一些邪祟没法窃听罢了,接下来,我要讲的事,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记住,不许说出去!首先——”
燕羽从怀里拿出了一块令牌,江舍、罗於逢二人看到令牌后,面部表情逐渐失控,异口同声道:“你你你!啊啊啊!”
“叽喳?”江舍头上的飞云歪头,好奇地看着他们,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忽然声音大了起来。
江舍抓狂道:“师姐!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!你不会说了我很多坏话吧!”
燕羽:“……滚滚滚,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?”
江舍:“你是你是你是啊!”
燕羽听了直接踢了他一脚,解释道:“没必要和太多人透露,因为我只是暂时接任的,这个令牌的主人去修养了。”
罗於逢仍是没缓过神来:“真是难以置信……没想到你竟然就是……”
“现在,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我可以协助你们另外被单独安排的任务,而你们有难以解决的事情亦可以找我,但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——若是遇到匿光,我要活的,且必须将他交给我。”握着令牌的燕羽神色晦暗不明,谈话间眼神多了抹杀意,又很快被她压下去。
“匿光是疏居的叛徒,理应交给疏居处置,为什么你要抓匿光?”罗於逢揉揉僵硬的脸,问道。
江舍也问道:“对啊师姐,你和匿光结了什么仇?”
“或许你们听过流乌山庄的惨案?”
江舍和罗於逢震撼不已,这不是之前发生惨案的山庄吗?据说是庄主在设宴会客时遭遇到刺杀,死伤惨重。
“那你……”
燕羽抱臂倚在椅背上,继续道:“当时我一个重要的人在此处险些丧命,后经调查发现那件事情的主谋之一就是匿光。所以——若遇到再遇到匿光必须把交给我。居主那里我已经与他说过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江舍问道,既然燕羽亮出这个令牌,那她就不止是疏居的人了,他必须问清楚。
“这个令牌的主人。”燕羽回道。
“啊——?!”江舍这下也没辙了,“匿光是疯了吗?!这也敢去招惹的!”
燕羽提醒他:“匿光那人本就是个疯子……”
江舍连连摇头:“太可怕了!迟早将他抓了!留着祸害遗万年!”
罗於逢也点头,认真道:“我知道了……我会帮你一起抓他,你们,也要帮我。”
燕羽忽然凑到他面前,颇为意外道:“想起最开始见到你,那时候的你性子可真是糟糕,如今变得这么好说话了?能不能讲讲发生了什么?”
在拭武庄被这般排挤竟然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,要是换两年前,他不得把这些揍个底朝天。
罗於逢低头看着燕羽手中的令牌,不情不愿道:“……不要学你师父”
“好嘛。”不说就不说。
谈论一阵后,治疗结束,燕羽观察了一番,确认罗於逢没问题,这才起身和他道别:“走了,拭武庄那边,需要人手的话我会帮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兄弟。”走之前,江舍忽然停了下来。
罗於逢抬眸看他,神色疑惑。
“前日后半夜,我跟你说的话,你再仔细想想?和她说清楚,或许这真是个很好的机会,而且我觉得她的态度并不是厌恶,你没必要这般不安和退缩,有的时候主动一点将一切说清,总比自己一个人憋着舒坦。”江舍道。
“她?你们说谁?殷小姐?”燕羽问。
前日后半夜,听完罗於逢将一切事情讲清后的江舍摊手,高深莫测道:“是殷小姐吗?也可能不是殷小姐呢?”
燕羽切了一声,不过也没继续追问:“神神秘秘的。”
燕羽和江舍前脚刚离走,殷观意后脚就到。
吩咐前来的护卫和丫环留在外头等候后,殷观意打开紧闭的门,进去后再合上。
今日,她不止是来看望罗於逢,她还另有目的。
庄内已经有些人按耐不住,蠢蠢欲动了。
再此之前,有些事情,她必须做个了结。
作者有话要说:鸽子大喇叭提示:下一章罗於逢被甩警告(?)
罗:??不是我这还没谈呢??